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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30国紧急下架：一纸公告背后的全球食品安全警报

近日，全球食品巨头雀巢公司宣布在包括欧洲、亚太及拉丁美洲在内的30多个国家和地区启动预防性召回，涉及了SMA、BEBA、NAN及Alfamino等多个核心品牌的特定批次婴幼儿配方奶粉。根据媒体报道，此次召回的直接原因是其上游供应商提供的花生四烯酸（Arachidonic Acid, ARA）油脂原料中检出了微量的蜡样芽孢杆菌呕吐毒素（Cereulide）。

事件的导火索是雀巢公司在全球质量监测体系中发现的异常信号。不同于以往常见的沙门氏菌或克罗诺杆菌等活体病菌污染，此次监测到的是一种化学性质极其稳定的细菌代谢产物——蜡样芽孢杆菌呕吐毒素（Cereulide）。在雀巢的官方声明中指出：由于一家“全球领先的供应商”提供的ARA原料可能存在质量风险，出于“极度谨慎”的原则，决定在全球范围内启动预防性召回。

尽管雀巢在初期公告中未直接点名供应商，但市场的反应还是足够迅速的。全球ARA市场呈现高度集中的寡头垄断格局，主要玩家仅包括帝斯曼-芬美意、嘉必优和润科生物。事件发生后，帝斯曼-芬美意、润科生物都发布声明澄清，这样的排除法后就将矛头指向了嘉必优。随后，嘉必优股价的剧烈波动以及业内乳业分析师的确认，更是进一步坐实了其作为涉事供应商的身份。

根据环特生物的了解，此次召回的地理跨度之大，在近年来实属罕见。受影响的市场不仅涵盖了监管最为严格的欧盟国家，还包括了中国、巴西、墨西哥、澳大利亚等关键的新兴市场。在中国市场，受影响的产品主要为通过跨境电商渠道销售的进口产品以及部分特定批次的国行产品，涉及“力多精”、“能恩”、“惠氏启赋”等高端子品牌。

1月8日，国务院食安办、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公告，督促雀巢中国落实企业主体责任，立即召回相关产品，并强调了“预防性”的必要性。这是自2008年以来，中国监管层对婴幼儿配方食品安全“零容忍”的高压态势的完美展示。与此同时，英国食品标准局（FSA）和欧盟相关机构也发布了针对该毒素耐热性的警告，提示消费者即便经过高温冲调也无法破坏该毒素。

环特生物检索发现，这并不是全球食品巨头在乳业安全事故中的特例。

2022年，雅培营养品公司就因其密歇根州Sturgis工厂环境检出克罗诺杆菌（Cronobacter sakazakii）而引发了大规模召回及工厂停产。这一事件导致了美国市场出现历史性的配方奶粉短缺，缺货率一度高达70%。然而与本次雀巢事件不同的是，雅培事件属于生产环境污染，即病菌在干燥塔或灌装线等后端环节侵入产品。而此次召回事件属于上游原料污染，且涉及的是化学毒素而非活菌。这恰恰表明了供应链的风险点正在前移，从终端工厂向生物发酵等原料端进行转移。

图源FDA官方

无独有偶，法国乳业巨头兰特黎斯（Lactalis）也曾因沙门氏菌污染召回了全球80多个国家的1200万箱奶粉。但在兰特黎斯事件中，企业曾被认为隐瞒检测结果和反应迟缓，导致了严重的信任危机和刑事调查；而相比之下，雀巢此次在无确诊病例的情况下主动发起了全球召回，则体现了更为成熟的更有担当的危机管理策略。

当然了，这与全球各地针对食品安全愈发严格的合规体系也有着紧密的关联。

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预包装食品中致病菌限量》对婴幼儿配方食品中的致病菌有明确规定。虽然这一标准主要针对的是活体致病菌，但《食品安全法》对“致病性毒素”持有概括性的禁止态度。在中国，任何可能导致人体健康损害的物质检出，均被视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无论具体的限量标准是否对该特定毒素有数值规定。

欧洲食品安全局（EFSA）对蜡样芽孢杆菌的风险评估指出，通常>10^5CFU/g的菌量才会导致中毒，但如果是预先形成的呕吐毒素，极微量即可致病。欧盟遵循《通用食品法》中的“预防性原则”。即在科学证据尚不充分但存在潜在健康风险时，必须采取风险管理措施。这也是为何在无病例报告的情况下，雀巢必须在欧洲发起全面召回的法理依据。

美国FDA在CPG Sec 527.300中明确规定，乳制品中若含有蜡样芽孢杆菌肠毒素，则被视为《联邦食品、药品和化妆品法案》第402(a)(1)条所述的“掺假”。对于毒素，FDA采取实质上的零容忍态度。一旦在原料ARA中检出Cereulide，所有使用该原料的终端产品即刻被定性为“可能对健康有害”，必须进行I级召回。

这就引出了本次事件中最令人细思极恐的矛盾点：在如此严苛的监管体系和近乎“零容忍”的质量高压线前，这粒‘毒’菌究竟是如何隐身过关的呢？

02 科学盲区：这种毒素为何难以拦截？

纵观本次的召回事件，环特生物认为其核心的科学问题在于：为何一种在生物发酵过程中产生的毒素，能够逃过现代食品工业层层设防的精炼与检测体系，最终进入市场？

这就需要从Cereulide的分子特性、ARA的生产工艺以及现有的检测盲区三个维度进行深度的解析。

Cereulide并非普通的细菌毒素，它是一种结构极其特殊的环状十二缩酚酸肽。它拥有出色的热稳定性，研究表明，该毒素在121°C下处理2小时仍能保持毒性，甚至在pH值2-11的极端酸碱环境中也不易水解。

在ARA油脂的生产过程中，即便经过了高达250°C的脱臭处理，由于Cereulide独特的环状结构形成了某种“分子笼”，使其能够抵抗热裂解。这与普通细菌蛋白加热即变性的特性截然不同。

除此之外，Cereulide还具有极强的疏水性（亲脂性）。在发酵液的油水分离过程中，Cereulide会优先分配到油相中。而ARA生产的核心是提取油脂。当发酵液中存在蜡样芽孢杆菌污染时，其分泌的毒素会像ARA分子一样“喜欢”油，从而在提取过程中被高效地提纯和富集，而不是随废水排出。这使得最终成品的毒素浓度可能远高于发酵液中的初始浓度。

第三点，Cereulide也是一种钾离子载体。它能嵌入哺乳动物细胞的线粒体膜，破坏跨膜电位，导致线粒体肿胀和功能丧失。对于代谢旺盛且器官发育尚不成熟的婴儿，这种线粒体毒性可能引发剧烈的呕吐反应，进而导致严重的代谢性酸中毒甚至肝衰竭。这也是为何各国的监管机构会对此类风险采取极度保守策略的根本原因之一。

解析完Cereulide的分子特性，我们可以再从风险的源头——高山被孢霉的发酵工艺入手。

嘉必优的核心技术是利用高山被孢霉进行深层发酵生产ARA。这一工艺虽然高效，但存在着固有的生物安全风险。高山被孢霉发酵需要富含葡萄糖、酵母提取物和氮源的培养基，且通常在温和的温度和中性pH下进行。但这恰恰也是蜡样芽孢杆菌（B. cereus）的理想生长环境。

图源Bacillus cereus in Dairy Products and Production Plants

B. cereus广泛存在于土壤和尘埃中。如果发酵罐的空气过滤系统失效，或者种子培养阶段发生微量污染，B. cereus就会在发酵罐中与霉菌竞争生长。蜡样芽孢杆菌是著名的生物膜制造者。在不锈钢管道、传感器探头或死角处，它能形成复杂的生物膜结构，保护其芽孢免受常规CIP（原位清洗）程序的杀灭。

一旦生物膜在生产线中形成，它就会像一个“持续释放胶囊”，间歇性地向发酵液中释放芽孢和毒素。这就变成了一个系统性的生产环境污染，而非一次性的操作失误。

环特生物依托斑马鱼、哺乳动物、人体临床等多维生物技术为提升食品安全保驾护航。

此次的事件暴露了传统食品安全检测体系的盲区。传统的QA/QC流程依赖于平板计数法检测活菌总数。如果ARA油脂经过了微滤或热处理，活体细菌可能已被去除或杀死，检测结果显示“无菌”（0 CFU/g）。然而，细菌死前留下的耐热毒素Cereulide依然存在。传统的微生物指标合格，并不代表化学毒性合格。

因此此次事件后，相关的毒素检测极有可能从“科研选测项目”变为ARA等发酵原料的“强制出厂放行指标”，这将让基于多维生物技术的安全性评价变得相当重要。

03 行业将如何重建消费者信任？

全球营养品供应链在追求效率与控制风险之间一度在保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全球ARA油脂市场是一个高度集中的寡头垄断市场。市场主要由三家企业主导：

帝斯曼-芬美意拥有Martek的原始专利遗产，是全球最大的供应商，占据市场主导地位（>50%份额），主要服务于欧美高端市场；嘉必优是中国最大的ARA供应商，也是全球第二大梯队的核心玩家，凭借成本优势和不断提升的质量认证，近年来成功切入雀巢、达能等国际巨头的供应，其ARA业务营收在2024年刚刚实现了29%的同比增长，正处于扩张期；润科生物主要服务于国内市场及部分出口需求。

此次事件对嘉必优的打击是巨大的。作为一家高度依赖少数大客户的B2B企业，失去雀巢的信任意味着失去了其最亮眼的“背书”。除此之外更加现实的是，除了直接的召回赔偿，更大的风险在于其他客户的连锁反应，这从其股价单日暴跌13%的市场反应中已经可见一斑了。

在现有的框架下，食品安全不再仅仅是运营风险，而被视为核心的治理指标。行业预计将会加速探索更安全的生产方式。例如，利用经过基因编辑的解脂耶氏酵母替代高山被孢霉，或开发全封闭、自动化的“细胞工厂”，减少人为干预和环境暴露风险。同时，特异性吸附材料可能被引入精炼工艺，作为最后的安全屏障。

各国监管机构也预计将修改相关标准，将Cereulide等生物毒素的检测从“事后调查”变为“事前准入”。对于雀巢而言要重建信任，就必须建立一套超越行业标准透明度的溯源和检测体系。它给全行业敲响了最沉重警钟，重点不仅仅在于供应链的脆弱，还在于我们现有的安全评价体系存在的代际滞后。长期以来，食品工业的安全逻辑建立在已知风险的筛查之上。然而，符合标准并不等于绝对安全。正如前文所述，当发酵液经过层层精炼，传统的平板计数法显示“无菌”（0 CFU/g）时，并不代表其中没有残留致命的生物毒素。

这就是“检测”与“评价”的本质区别，检测是验证已知，而评价更多的是探索未知。在生物制造日益成为食品原料主流来源的今天，原料的生产方式已从物理提取转向生物发酵，这引入了传统化工从未有过的复杂生物风险。面对像Cereulide这样耐热、亲脂且微量致病的“隐形杀手”，单纯依赖理化指标和微生物限度的“合规式体检”已经失效。

行业亟需建立一套基于生物学终点的多维安全性评价体系。从无菌生产升级为分子级纯净，从死板的指标检测跃迁为动态的安全性评价，这不仅是行业参与者们重建信任的唯一路径，也是中国食品工业在全球生物制造浪潮中必须筑起的安全护城河。

参考资料：

[1] Heat resistance of Bacillus cereus emetic toxin, cereulide

[2] Detection and Isolation of Emetic Bacillus cereus Toxin Cereulide by Reversed Phase Chromatography

[3] Emetic Bacillus cereus Are More Volatile Than Thought: Recent Foodborne Outbreaks and Prevalence Studies in Bavaria (2007–2013)

[4] BAM: Quantitative Analysis for Cereulide in Food Products

[5] Quantitative Analysis of Cereulide, the Emetic Toxin of Bacillus cereus, Produced under Various Conditions

[6] Bacillus cereus in Dairy Products and Production Plants

[7] CABIO Showcases Life-Stage Nutrition Innovation at Fi Europe 2025 Paris as the New Global Headquarter Opens

[8] 新京报《雀巢奶粉召回事件波及扩大，多品牌紧急回应，嘉必优股价大跌》

[9] 第一财经《雀巢奶粉原料中测出致病风险物质》